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Unlight】【王佐王无差】某个新年的夜晚发生的故事(完)

*古鲁瓦尔多威廉无差,大概是双向暗恋梗(?)总之OOC,唯一能保证的就是里面的人都很傻,傻白甜。

*是之前点梗里 @藻类繁殖地 点的CP,感谢很久很久以前(……)地平线活动的资助!

*很久没有写unlight的故事了,手可能有点生,如果有哪里尝起来味道不太对的话,还请谅解。

——————————

*

威廉·库鲁托走进洋馆大厅的时候,晚宴还没有开始。所以洋馆的战士们也正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聊着彼此会感兴趣的那些话题。

就连古鲁瓦尔多也在和他昔日连队的几个朋友站在一起,像是说着某种牌类游戏的事。

不对,更正一下。

是他的朋友们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某种牌类游戏,而古鲁瓦尔多正兴致缺缺地靠在铺了白布的餐桌边上,胳膊抱在胸前,微微躬了一点身子,就像是快要睡着了一样,似醒非醒地等待着晚宴的开始与结束。

如果一般人看到古鲁瓦尔多摆出这样的状态来,应该会觉得他对其他人聊天的内容,还有即将开始的晚宴感到了厌烦吧。不过以威廉对殿下的了解,他很清楚这绝对不是年轻的王位继承人不悦时会表现出的神态——如果真得碍到了他的事,或者吵得他头疼的话,他会直接了当地离开这个临时装扮起来的聚会厅,压根不去理会其他人的看法。

实际上,他靠在那里,看起来对这种既没有完全参与其中,又不是完全脱离开的状态感到挺高兴的。

“……”

是因为什么,威廉才得出王子很高兴的结论呢?是因为那完全没有在看人,而更像是在走神的眼睛吗,还是因为他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柔和的眼角呢?或许是因为腿上一看就是用油细细保养过的那两条皮带,给威廉以这样的印象了。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交付了保养皮带的工作的时候,还曾经小心翼翼地问过王子,这是不是作战时,用来攻其不备的某种特殊装备武器。

“……”结果,面对如此简单的问题,古鲁瓦尔多却迟疑了好一下,就仿佛这是个和他从哪里弄来王室发胶同等级的重大秘密一样。“不知道这个的话,就清洗不了吗?”他超认真地向威廉确认道。

“因为如果是作战用的东西,有某些机关的话,我担心会因为清理不得当而造成之后战斗的失误。”说起来,自己好像也确实没有见过殿下使用这两个绑腿一样的皮带的样子。“是……什么重大机密吗?”

“也不能说是重大的机密。”古鲁瓦尔多像是无所谓,又像是很有所谓地回答说,“只是如果被利恩和阿贝尔他们知道,会很麻烦。”

“所以,”他又一次确认道,“不知道原因的话,就不能帮我清洗这两条皮带么?”

“不,简单的保养还是可以做……”

“那就拜托你了。”

到底是怎样的,被殿下以前的同僚看到会变得麻烦起来的机关啊,威廉一边帮古鲁瓦尔多清洗他包括腰带和护腕在内的皮具,一边思考着。怎么看也只是普通的革制品,配上一个没什么区别的金属扣环……

最后,还是抱着衣物同样在洗衣房劳作的布列依斯解答了他心头的疑惑。

“啊,那个只是他想要耍帅用的东西。”

“什……”

“因为他觉得像那样绑起大腿的衣物会很帅气,所以才特意找来绑在腿上的。”完全不知道这会给小心翼翼恨不得用显微镜去小心护理那两块皮革的威廉带来多大的冲击,布列依斯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因为被弗雷特里西还有艾依查库他们知道后笑话了很久,所以他禁止我们告诉剩下的同期生。因此应该也只有我们几个知道这些事。”

……被弗雷特里西还有艾依查库笑话的殿下。

到底是窘迫不安的呢,还是说像他平时那样,就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别人的嘲弄似的走着神呢?

如果是“禁止别人告诉同期生”的话,应该脸上的表情多少会出现一些变化吧。像是抿紧了嘴唇,或是发平的眼角之类的……

布列依斯口中那个训练生时期,年轻青涩得就像是刚刚从泥土中钻出头来的植物般,带着和现在不一样的色泽与味道的殿下,听起来遥远却又让人异常得熟稔。

“那,这种事告诉我没有关系吗?”他舔了舔嘴唇,为这种仿佛踏足了某个他不该出现的地方的感觉而有些不安着。

可是,告诉他的布列依斯却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啊?没关系吧?”他回答说,“反正是你的话也不会把那家伙的事到处乱传。”

“况且,本来这也不是什么非常严肃的大事。”

对于威廉来说像是某种禁地一样的大事,可能对其他人来讲却是再小不过的小事。大概还是因为在不同的人心中,跟这件事有关的人的重要性完全不同的缘故吧。

总之,威廉瞅着那个在腿上绑着皮带,和过去的同伴聚在一起的殿下,感觉到了有趣却又陌生。

正当他这么想而露出有些发傻的神情的时候,却冷不防地被突然抬起头的殿下逮了个正着。

“……”

莓红色的眼睛既没有不悦地眯起,也没有吃惊地瞪大,就像是很普通地抬起眼看到了谁一样,缺乏反应地凝视着门口旁的威廉·库鲁托少佐。

凝视的人缺乏反应,但是被凝视的人却像是在做某种不道德的窥视还被发现了一样,窘迫不安地转过头去,跟身边随便什么人攀谈了起来。

“说起来,这个宴会厅有一点热,你不觉得吗?”他心不在焉地说着,满脑子都是那道仿佛黏在了自己脊背上一样,让人想绷直身体大声喊“到!”的目光。结果等他说完,才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全洋馆衣服穿得最厚重,甚至还披着大氅的梅尔兹堡的大公阁下。

“是么,老朽倒是觉得还尚能忍耐。”这么说着,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佩刀,没有追究他失礼地答道。“因为史普拉多他们像是有事要找我,所以我才过来看看他们在不在。”这么说着,他沉吟地四处扫了一圈。“如若不在的话,那么老朽先去更衣。”可能是作为探查队刚从某处回来吧,他身上带有民族特色的着装确实在宴会厅中有些扎眼。“再会。”

对方没有认出自己是协同艾妲等人作战的隆兹布鲁君的大队长,也没有责怪自己像是挑剔对方衣装的发言。这个事实让威廉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放松后转过了头。

却发现王子的目光像是从来没有移开似的,依旧牢牢地落在自己身上。

是衣装有哪里不合适吗?还是说因为自己现在没带手套,殿下觉得配上这身制服有些不成体统呢?如果被太过长久地注视,即使是自信坦荡之人也会开始不安疑惑,更何况刚刚一直在考虑殿下有些丢脸(虽然威廉其实认为并没有什么丢脸的)的事,心里多少有鬼的威廉。他迅速低头用军人的速度整理了一番仪容,结果再抬头的时候,却发现殿下就好想真得只是在发呆一样,又把视线转去了别的地方。

古鲁瓦尔多靠在餐桌旁,心不在焉地听着同伴们热火朝天的讨论。

到最后,狼狈的其实只有自己一个,这个事实不知道该说是令人沮丧还是令人松了口气好,总之随着引导者的进入,新年晚餐会正式地开始了。


*

“因为想着熟悉的人坐在一起的话可以放松,所以就按照引导者心中各位互相亲近的程度分了座位。”布劳替引导者解释说。“如果有觉得不合适的,或者有更想坐一起的朋友,请不要客气,直接调换座位就好了。”

超长的餐桌真得能坐下洋馆七十多位的战士,还没有容得威廉感慨,他就听到自己身旁的史普拉多不安地动了动脚的声音。

想和艾茵姐姐一起坐,虽然没有说出声来,但是年轻的索迪亚克清楚地用表情,还有因为失落而垂下的耳朵表现了出来。注意到这点的威廉从心底为他感到了抱歉。

也不能只是因为我们切磋的时候有讲过话,就这么草率地分到一起啊。他想。可是艾茵旁边一侧坐着的是弗雷特里西,另一侧是古鲁瓦尔多殿下。哪个都不能轻易地请动,所以史普拉多也只能垂着耳朵,失望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盘子。

“我才不要和这家伙坐在一起哩。”也不知道和雪莉的感情是好还是不好地多妮妲烦躁地跳了起来,“要坐的话我要去和音音梦她们坐在一起。”

“碍眼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就算是坐在那个马库斯的身边也和你坐一起要强!”

“……”

“啊,那个,小姐们,不要错伤无辜者啊。”

随着第一个换座位的人起身,很快,被精心布置的宴会厅又变得像是平时客厅里一样的热闹了起来。这个要和那个坐一起,结果被要求换座位的人坚决不肯同意,“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想死吗”“吵死了,看我打爆你!”之类的声音也快要掀起天花板。趁机给史普拉多夹一些菜,安慰一下他好了,这么想着的威廉替他切了份不知道是用什么生物的肉做成的布丁,正要放到男孩的盘子里……

结果却听到了背后传来了熟悉得做梦都能让他挺直后背准备接受检阅的声音。

“喂,你是想和那个叫艾茵的女孩坐一起吧。”古鲁瓦尔多直截了当地说。

“诶……?”

“如果想的话,直接坐过去就好了。”

“可是这样的话,大哥哥你……”

“我没什么关系,”这么说着,古鲁瓦尔多用眼神催促着史普拉多起身,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史普拉多的座位上。“因为反正不管坐在那里,对我来说都没差。”

不想和你们多打交道,这样的意味散发了出来。

明明是好心,却用这么让人误会的方式讲出来,应该说不愧是殿下吗?总之,在诚惶诚恐地道谢之后,史普拉多一路跑向了古鲁瓦尔多原来的座位,简直就像是条怕骨头被人抢去的小狗。他灵敏的脚趾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并没有发出想象中那样啪唧啪唧的声响,而是狼一样地,无声地向前。

还真是幸福的时刻啊,尤其是古鲁瓦尔多之前坐着的对面还是那个他口中一直对他关怀有加的帕茉小姐,虽然因为长条桌彼此间离得很远,但对于史普拉多来说,应该就是所谓幸福的天堂吧。

“……”

可是,对于刚刚切下了一块布丁要放到史普拉多盘子里,现在变成了殿下的盘子,放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的威廉来说,这里离天堂差得还是有点远。

“嗯?”

对此,古鲁瓦尔多只是从鼻腔里淡淡地哼了一声表示疑惑,然后完全没有任何不悦地,直接用刀叉接过了威廉悬在半空中的那块布丁。

“……”

古鲁瓦尔多吃掉了那块布丁。

“……”

古鲁瓦尔多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

“……”

他将餐巾柔和地展开,然后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之上。

“……”

直到这时,他才像是注意到了精神高度警戒得宛如要上战场的威廉一样,转过了头。

“……”

“……”

来了。威廉想。

想来是要训斥自己因为身边之前坐着的人,都是对此毫不介意的普通人,而草率地将餐巾扔在腿上,甚至连正确的刀叉使用顺序都没有去在意,只是想着“这样切布丁给史普拉多比较方便吧”的糟糕的用餐礼仪了。

他抿起了嘴唇,眉毛也紧蹙到了一起。

“布丁味道不错。”结果,王子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就扭过头去取用自己要吃的饭菜了。


*

……这么说来,威廉·库鲁托少佐并不是第一次和古鲁瓦尔多同席就餐。

像是打仗时紧急行军,路上啃两口干粮这样的经历不算,那么之前,在威廉和其他战士们一起出门探索的时候,也曾经有过跟殿下一起席地而坐,共同享受午餐时光的经历。

“我不行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啊。”这么说着,多妮妲一屁股赖在了地上。

“别……别这么说。”同行的夏洛特还想要劝她起来。“坚持一下,至少完成任务,再坐下来安心地享用也不……咕——”

咕的声音当然不是夏洛特发出来的,毕竟任何一个像她这样小心谨慎的女孩,除非有极为特殊的情况,都不会在交谈出突然发出奇怪的咕咕的声音。

所以咕咕叫的其实是她的肚子。

一下子涨红了脸的夏洛特,匆忙地和他摆手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我是说,其实我并没有很饿,还是以引导者的……”

“明明已经饿得不行了吧,你。”这么说着,多妮妲张开了胳膊,就像是要直接在这片草地上睡一觉一样大声地说。“反正我是一步也走不动了。那个小山坡后面是什么我也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个人偶要是真得那么感兴趣的话,就让她自己过来。”

“反正我是一步都不会再走了。”她大声宣布说。

“……”那就在这里稍作休整,吃上一些午饭后再继续探索好了。威廉本来想这么提议,但是看了一眼那干巴巴的饼干和清水后,就直接回答说,“吃了这种东西也不会有心情继续赶路的,让布劳他们下次准备好吃一点的便当来,”紧接着继续赖在了地上的多妮妲似乎并不打算买账。

在这个时候,解救了因此而头痛不已的威廉的,就是刚好从山坡上露出了头的古鲁瓦尔多殿下。

“啊……古鲁瓦尔多先生……也在这附近吗?”

对着夏洛特嗫嚅一样的提问,古鲁瓦尔多简短地点了点头。

而倒在地上的那位却要直白得多,“喂,刺猬头。”她简直像是在叫隔壁的阿猫阿狗一样直接地抬起了手。“我们可是要饿瘪了啊。洋馆准备的吃的一点都不中用,你那边有什么吃的没有啊?”

太失礼了。

可虽然说是失礼,但是威廉又有点羡慕能这么直截了当地和古鲁瓦尔多说话,完全不用考虑上下级关系,还有什么“王子就拜托你了”这样重担的多妮妲。

“我们也只有饼干。”古鲁瓦尔多回答说。

“嘁……”

“但是,如果要在一起吃饭的话,我可以去猎些兔子回来。”古鲁瓦尔多接着说。“要是搭下手的话,等等可以分你份。”

“唉?可我完全懒得动了啊。”

“不劳动者不得食。”

古鲁瓦尔多淡淡地回答了多妮妲的话后,无视了她叹息一样的哀嚎,只是理所当然地转过脸吩咐说,“走了,威廉,来扛猎物。”

所以说,从一开始自己就被算作了劳力的一部分啊!


托殿下和出叶先生的福,午饭变得非常丰盛。虽然威廉很想问问说,出叶难道是离开洋馆的时候就随身带了鱼竿么,但因为这实在是太像谴责殿下队伍三个人的工作态度,所以他还是闭上了嘴巴。古鲁瓦尔多打来的兔子,被他本人熟练得剥皮去除内脏后,放在了简单的烤架上。兔子的肚子里塞满了威廉辨识出的,一些可以祛除内脏腥味的香料和药草,正沉甸甸地压在那根当作烤架的树枝上,散发着肉类的美好气息。

“如果有鹿的话就更好了。”一边转着烤架,一边像是闲聊一样,古鲁瓦尔多漫不经心地说。“鹿的话肉更嫩一点,也够六个人吃。只是剖开要花上一点工夫。”

这句话让威廉忍不住想起了关于那个,“被黑暗欲望缠身的王子”的传闻。可是传言中夺走人生命,甚至还可能跟王都杀人魔有关的黑太子,此刻正在自己身旁认真地照料着肥美的兔肉。为了避免血染脏干净的无指手套,古鲁瓦尔多赤着手,所以修长而又有力的手指也就暴露在空气中,就仿佛是某种乐器的演奏者一样,干净,在处理动物尸体的时候又熟练细致的手指。

“……”

“我其实挺喜欢大一点的生物的。”可能是心情真得很好吧,古鲁瓦尔多继续说着。“大一点的话,血会更多,并且死亡时的挣扎也更加有力。”

完全不知道自己做出的发言会在旁人眼里造成多大的误解,或者说,可能是认为倾听自己说话的那个人绝对不会对此产生什么误解一样,古鲁瓦尔多说:“但可惜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不允许我收集过大的动物,所以我反而对兔子这样体型的生物比较在行。”

“是这样吗。”他有些困惑,不是很清楚自己应该采取怎样的态度回答。可是就算不知道该采取怎样的态度面对,也不妨碍他对古鲁瓦尔多帮助自己摆脱饼干午餐困境表示谢意。“殿下能够这么熟练地处理这些,还真是太好了。”

“……”

“……?”

古鲁瓦尔多像是有些惊讶,又仿佛只是听到人说话,于是将头转过去一样地,视线从自己手里,小动物的尸体上抬起来。

他的眼睛并不是纯粹的红色,而更接近于草莓之类的……湿润而又柔和的……

虽然这么形容王子的眼睛有些失礼,但是威廉实际想表达的意思是。

和普通的那种,让人看到会想到血腥,暴力,或者纯粹的艳红不一样,古鲁瓦尔多的眼睛的颜色,实际上要比它们柔和得多。

不过,即使再柔和,那也依旧是血液一样的红色。在很多人眼里,依旧是一种不吉利的颜色。

况且,有多少人胆敢盯着王子的眼睛,或是有这个地位或者身份,还有耐心去细细地盯着殿下的眼睛去看的呢?

即使是在连队的生活里,也不会有人去这么做——或者说,正是因为古鲁瓦尔多是连队普通的一员,所以大老爷们儿似的战士们也就不会特意细细地盯着人眼睛去看了。

这么说来,威廉·库鲁托大概是第一个发现隆兹布鲁王子这个秘密的人。但是他本人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只是突然想到,王子的眼睛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怖就是了。

甚至说,那只是非常普通,也非常平常,就和任何一个战士一样的,人类的眼睛罢了。

“……抱歉,我有说什么冒犯了您的话吗?”被这样盯住后,威廉慌忙地坐直了身体。

“……”而古鲁瓦尔多只是那样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没事。”他说。“这只兔子我想也放进些药草来比较好。你那边还有吗?”

威廉手头并没有这种东西。

但是不妨碍他站起来,到林子前的草地上去寻找就是了。


“嗯?”结果,草地上却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正在逗弄茸兔的碧姬提听到了脚步声,扭过了头来。而随着她的动作,那些被她的美丽所魅惑了的动物也都纷纷地逃回到自己的巢穴。

“我打扰你了么?”威廉忍不住问。

“也算不上打扰。只是因为你的队伍里有个小姑娘,看到我似乎很紧张的样子,所以我就在这里散心。”

喜欢毛绒玩具,甚至连毛绒活物都不放过的碧姬提,等等就要吃被剥去毛皮的兔子们了。可是她却完全不会对此感到不适。“喜欢是一码事,吃掉又是另外一回事。两个又不冲突。”这么说着,她站起身,掸了掸裙子上的草屑。“所以呢,你和那个王子又聊得怎么样?”

“诶?”

威廉没太听懂碧姬提的意思,而对此,碧姬提只是嗤嗤地笑了起来。

“人生可是很短的,与其想那么多事,不如尽情去享乐怎么样?”

“……我不是很明白……”

“事情难道不是很清楚吗?”碧姬提笑着告诉他,“我们要探索的区域,可是离这儿可是挺远的。”

“本来已经探索完,结果回去的时候,队长却突然绕起了远路来。”她边说着,边哎呀呀着,好像是要诉说踩着高跟鞋走上这么久,她付出的辛劳,“还想着到底是有什么事,没想到居然是想回去的时候顺便见你们一面。”

“……”

因为对方说的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所以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可碧姬提又不是那种会耐心等人捋顺了思路的家伙。

“我是觉得都已经死过一次了,那么还要在意活着的时候的约束就太愚蠢了。”

她踩着高跟鞋,精美的裙摆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拖曳在地上。“我是为了快乐而活着的人,你会是吗,库鲁托少佐?”

你会是吗,库鲁托少佐?


*

就在沉思着的威廉开始往自己的嘴中塞入一些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食物的时候,他看到王子另一侧的,一个蓄着胡子,也是来自连队的阿奇波尔多转过头来。

“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啊。”这么说着,阿奇波尔多亲切地给古鲁瓦尔多倒上了一杯红茶。“现在可以自在地和人来往了吗?”

“……也并不完全是。”古鲁瓦尔多接过了红茶,却只是把它放在了自己餐碟的另一边。

“是在交往的时候遇到了困难吗?”

“只是在上次的谈话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而已。”这么背对着威廉,平等地对待其他人的古鲁瓦尔多,和活在他回忆里的那个,要被小心对待的王子殿下完全不同。“不过我有尝试过了。”

……这种我有尝试过了,所以不要再就这个问题过多纠缠了的,孩子气一样的发言真得好么古鲁瓦尔多先生?

可是,阿奇波尔多却笑了起来。“尝试过了就好,我想,只要你这边付出努力了,那么对面不管接不接受,也都不会再因此而关系失和吧。”

……然而这句话,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对的。

也存在着,即使付出了很多努力,可对方却就是无法理解的事实。

甚至存在着,出于某种恶意而故意不愿意去理解,曲解着王位继承人的意思,然后加以传播的案例。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连队的战士一样简单又单纯,也不是所有地方都像连队那样,只存在着平等的,人与人,战士与战士之间的关系。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瓦尔多,恐怕也只有坐在他身后,同样清楚着那些传言的威廉·库鲁托少佐了吧。

明明在连队时只是个不太爱说话的普通人,甚至可以说是会帮人一把的正直青年,但是在回到国内后,却被传闻变成了一个高傲冷酷,不近人情的黑太子。

殿下到底是怎么看待这样的事的,心存疑惑的威廉,却被王子轻轻用胳膊捅了捅腰。

“……?”他低下头,看到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就像是长了腿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自己面前。

“不喝完太没礼貌。”那个指使茶杯长了腿的男人还在用口型这么说。“所以替我把它喝掉。”

……

至少在使唤人这方面,古鲁瓦尔多总是很有心得。


*

聚会的最后,仿佛总是以酒醉为结局的。

先是不知道谁发现了被侍僧们藏起的好酒,紧接着在侍僧们来得及阻止之前,连队的家伙们就像是狂欢一样地举起了酒杯。被气氛感染,甚至其他很多战士也都纷纷进入了饮酒的行列。“喂,你们,不要太过分。”本来想这么制止大家的路德,却被引导者用“新年的话,仅此一次没什么关系”的理由按在了座位上。

酒是好酒,气氛又是这么热烈,所以很快地,不管是自愿的还是不愿意的,不管是“阿贝尔!来比拼一下酒量吧!”还是某个角落发出的“不不不我不想咕咕咕咕咕咕噜住手啊咕噜”的惨叫……

总之,在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洋馆居然已经有一半的人趴在了桌子上,或者哼起了什么奇怪的歌。

……甚至就连殿下都把脸埋在了胳膊里,要在餐桌上睡着了啊!

“古鲁瓦尔多,古鲁瓦尔多呢?”远处传来了某个教官充满精力……甚至说,大着舌头的声音,“这里趴着的就差他一个了,过来,叫那小子过来。他今天得和他们,得和这几个,萝卜青菜似的趴在一起。”

“就算你要对他的不合群进行教育,也不要在这种时候……还有萝卜青菜又是什么!”伯恩哈德虽然试图拦住他,但看起来很快就要拦不住了——事实上,弗雷特里西甚至想要请伯恩哈德的鼻子喝上一点洋馆的白酒。

“……”

而被自己教官呼唤着的古鲁瓦尔多,完全是趴在桌子上,陷入了半睡眠的状态。

“一个萝卜一个坑,我的这几个学生,一,一个都跑不了。”

……怎么听都是很危机的情况。毕竟连讨伐魔物都能平安归来的殿下,如果最后因为酒精中毒晕倒在餐桌上,那威廉就太失职了一点。情急之下,他也就只能将古鲁瓦尔多搀扶起来,完全是架着他似的四顾餐桌……

……呃,已经连“我们先告辞了”的对象都没有,身旁的人都陷入了没大没小的狂欢中。

再往下不会出现什么更奇怪的派对吧?总之,搀扶着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大的古鲁瓦尔多,威廉带着他从不祥的未来中急速退场了。


*

……

水滴落入池塘的声响。

因为已经走过了半个宅邸,所以虽然还能隐约听到战士们试图拆掉屋顶的吵闹声响,但是就好想是在做着一个安乐的,美好的梦一样,隔得远远的,听不真切。

就像是梦到年少时的自己躺在床上,窗外是马儿们经过,还有市集中商人叫卖的声音一样,遥远却又温馨的东西。

他搀着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的古鲁瓦尔多,到了殿下寝室的门口。

“醒醒。”他轻轻地动了动胳膊,试图把王子晃醒。“醒醒,殿下,不要再睡了。”

“……”

对此缺乏反应的古鲁瓦尔多闭着眼,呼吸缓慢而又悠长。

威廉只得把他安顿在墙边,然后凑过去,轻轻地拍打着古鲁瓦尔多的脸。“醒醒,殿下,别再睡下去了。”

别再睡下去了。

“……”

眉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就像是对他呼唤的回应。古鲁瓦尔多向着威廉的一侧转了转,仿佛刚刚睡醒一样,含糊不清地说:“怎……怎么了?”

“钥匙。殿下,您的钥匙。”

古鲁瓦尔多听懂了这句话,谢天谢地他听懂了,这样威廉就不用尴尬地去摸他的衣兜,找出打开他卧室的那把钥匙来。

……不过说起来,男人摸男人的衣兜去找钥匙,又不是什么衣着暴露的美女这样占便宜的事,有什么好值得尴尬,又好为对方保有意识而谢天谢地的呢?

这是个很奇妙的问题,是一个在场的人都没有想到的问题。

总之,古鲁瓦尔多从自己的衣兜里摸出了那把钥匙,看也没看地丢到了威廉的手里。威廉简直是怀着某种虔诚的,可以解脱了的心去开门……

……诶,不对。

门没开。

他抬头看了看,确定已经有些发旧的门牌上写着的,是“古鲁瓦尔多”几个字,又确定了自己手里的是殿下丢给他的那把钥匙。

“……醒醒,殿下。”他只得又回去拍起殿下的脸说。“不是这把。”

古鲁瓦尔多这次直接把他的钥匙串丢给了威廉。

……不管怎么说,两个人总算是,平安地进了门。

“那么,属下先行告退了。”他将古鲁瓦尔多拖到了床上,简单地扒掉硌人的外套,还有腿上那套耍帅用的皮带后,闭上眼认真地点了点头——

——却被古鲁瓦尔多叫住了。

“谢谢你,布鲁托少佐。”

“……”

自己是不是要提醒对方,他不叫布鲁托,而叫库鲁托少佐呢?所以搞了半天,他紧张了半天,对方却压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记住。

已经不是能轻松地感叹“不愧是殿下”的程度了。虽然不至于说心跌入谷底,但是被这么说,内心还是在一瞬间充满了茫然。

结果,他看到躺在床上的王子睁开一只眼来。

睁开了一只温和的,带着湿润的酒意的,莓红色的眼来……

他伸出一只手,揉乱了因为半跪在自己床边,而刚好在那个高度的库鲁托少佐的头发。

“……”

简直就像是孩子在睡前狂摸自己的爱犬的毛发一样,古鲁瓦尔多肆意而又放松地玩弄着威廉整齐的头发。

“你的表情真有趣,库鲁托少佐。”他说。

“……”

“你比他们所有人都有趣。”在星幽界清冷的月光下,那个王子笑着那么说着。“现在也很有趣。”

“你真得以为我会记错你的名字吗,威廉·库……”

大概是想叫出威廉的全名吧,王子可能是想这样做。

但是,因为不胜酒力,所以在他完成这个句子之前,意识就已经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你真得以为我会记错你的名字吗,威廉?”

虽然这不可能,虽然这绝对不可能发生。

未完成的句子,带上了这样一个,像是在描述着某种亲昵关系的,简单的昵称。

“……”

他看着那个在月光下沉沉睡去,完全不知道自己给下属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也完全不在乎会给其他人带来多大的困扰,我行我素,却又像个孩子一样,安静又澄澈的,王子的脸。

……

所以说,无论是酒醉也好,清醒也罢。

在让下属头疼这方面,他可始终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啊。

“眉毛不要总皱着就好了。”像是梦呓一样,做出这样让人头疼的发言。

……我的眉毛是因为什么而总皱着的,想要这么申诉一样地和他讲讲。不过大概本来也没什么用吧。

也因此,他只能说。

“晚安,古鲁瓦尔多……殿下。”


*

为什么自己一定要伴随着痛苦活下去呢?

是不是因为生在守护之家,却没有守护住任何一个东西而遭到的惩罚呢?

那个时候,看着自己几乎停止了重生的身体,他曾经那么想过。

而现在,在洋馆,在这个位于死亡的一侧,处于星幽界之中的洋馆。

却似乎获得了,稍许的,平稳的就像是虚幻的梦一样,安宁的生活。

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获得了这样的生活……

……终于守护住了某个东西的威廉·库鲁托,忍不住这么思考了起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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