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里马】心宿二,还有灰绿的龙胆

*点梗里给 @光夜 的文。答应给她写里马一直拖到了现在x

*心宿二蝎子的故事来源于《银河铁道之夜》,是以这个故事为基础发散出来的全部内容。


“前面是溪涧。”在一个安静的,属于星幽的夜,夏日的荒野里,响起了男人的,温和的低语声。“要小心一点。”

“……”与他一起行走着,披着油青色的长外衣,戴着顶乌黑色羽毛帽,身形高挑的年轻人轻微地点了点头。他的步子迈得极轻,每一步,又恰好都落在了身旁那个穿着纯黑色制服外套的男人的步子里。所以倘若有位盲人正好在这边歇息,有个偷懒的天神正在这儿打着瞌睡。那么他除却七月的酷热,草丛中蟋蟀与树林间诸多的夏蝉一唱一和的低鸣,还有一个男人的长靴落在柔软的草地间,发出的轻轻的声响,便什么也听不大清。

里斯和马库西玛斯两个人肩并着肩,迈着一样的步子,不急不缓地走着。而马库西玛斯呢,则习惯性地跟在里斯的左手边——只因为里斯的惯用手是右手,所以在御敌的时候,左边总是会或多或少地留出一点空档来。而马库西玛斯站在他的左边,就恰好地填补了这么一个不大明显的弱点。虽然他们现在是在散步,并不是在战场上打仗,但是多年战斗的经历,还有在星幽一起奋战的过去,都让这个习惯成为了一种根深蒂固似的行为。所以现在这会儿,里斯正走在右边,马库西玛斯走在左边,两个人垂着头,插着兜,都没有吭声,只是各自噙着那么一丝的笑意,肩并着肩地走着。

他们的脚底下,一丛丛,一簇簇,仿佛是微亮的翡翠雕刻成的灰绿龙胆,微微颤动着那小而薄的,淡蓝色的花瓣,在月光下缓缓地舒展开了自己的身姿。而微亮的萤火虫正在花瓣间悄无声息地穿行。

跟它龙胆花的亲戚不同,灰绿是一种匍匐在地面上,每前行些许,就要绽开几朵灰蓝色的小花的草本生植物,即使努力地拔高,也依旧离地面不过是几厘米的距离,是这片荒原的夏季里,最为常见,也最为普通的花儿。它们在月夜中绽放,就好像在地上铺了一层,一层,又一层的灰绿色的毯子,而风贴着大地流过时,那些花儿就会悄无声息地在月色下摇曳着,就好像那柔美的月光在这土地上化为了淡淡的波浪,一潮拍打着一潮,一点点地,向着远处没有尽头地延伸……

倘若能够成为这生长于地面上的龙胆,每天只用对着阳光生长,根连着根,茎攀援着茎,成为这灰绿色的一片,成为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管面对着怎样的生活,都要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共同面对接下来那在他者眼中,短暂到渺小而又可悲的命运的话,又能否获得两个人所渴望的那一份幸福呢?

毕竟,不管是好看也好,不好看也罢,这似草一般的龙胆花,都是被无数人踩在脚下的东西。在这荒原上,雄鹰吃蛇,蛇要吃兔子,而即使是所有人都可以欺负的兔子,也能够把草给拔出来,慢吞吞地咬上一口。

可是,“明年夏天的时候,又会变成淡蓝色的一大片呢。”里斯忍不住说。

当春风重新吹起的时候,这些死去的,脆弱的东西又会从原地苏醒,一个个钻出脑洞来,无声地,好奇地,随着微风摇摆,以一种温柔的善意,凝望着这个世界。

马库西玛斯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告诉里斯他脑子里想着的东西是什么。这个沉默寡言的战士只是又点了几下头,而瞥到他的点头,便像是已经得到了某种答复的里斯,在月光下舒舒服服地伸起了一个懒腰。

“能像这样散步还真是舒服。”里斯说。

像是这样的散步,还真是舒服啊。马库西玛斯想。


两个人继续插着兜,漫步目的地四处走着。在经过一条不宽,但是有些深的溪涧时,马库西玛斯率先地跳了过去。他跳过去后,就习惯性地回头伸出了手。于是地上的影子便见证了两个人中的一个拽着另一个,轻巧地从潺潺的流水上跃过的情形。

从不知道哪里,但大概是很远的地方,吹来了一阵清凉的微风。站定了的里斯放松下了肩膀,在短暂地抬起眼睛,望了望天空中璀璨的,就像是被打碎的钻石碎片般,闪闪发亮着的星河后,扭过头来,冲着马库西玛斯笑着:“哎,马库西玛斯。”他在马库西玛斯复活后,就一直坚持着要叫着这个全名,即使发音时多少显得有那么一点绕口,也不愿为此而偷懒。

“哎,马库西玛斯。”里斯笑着问他,“你还记得咱们还在连队时那会儿,看过的星空么?”

马库西玛斯沉默了一会儿,同样地仰起头,紫罗兰的眼隔着银灰色的面具,蹙起眉,若有所思地那么望了那么一会儿天空。“和这里不大一样吧。”马库西玛斯回答说。这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开口说话,虽然如此,但是嗓音也并没有如何地发干,反而就像是水底纯银的砂砾一般,安宁而又清澈。

星幽的夜空,和两个人在连队时曾共同见到过的,那寂静的夜空没有什么相同之处。也曾经有人问过居于此处的侍僧,那浩瀚星空的某一颗又都叫做什么名字。但是——

“知道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必要呢。”穿着紫色小礼服的,娃娃脸的侍僧笑起来说。“不管是叫这个或者叫那个,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对吧?”

和一定要给天空中的每一个星星命名,让每一个星星都有一个独特意义的人类不同,在人偶的眼中,它们每一个都和另一个没有区别,每一个,又都是另一个的复制品。

“真是的,我记得那会儿还有人教咱们辨认这群星星来着吧。”

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千里迢迢来到连队,主动说愿意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乡而贡献出那么一份力量。他在成为战士之前,是拿着星盘,为部族的人们答疑解惑的占星师。

“现在天空中能见到的最亮的星的话,叫作心宿二。”在无数个聚集在一起聊天的夜晚里,那个男人拿着酒瓶,醉醺醺地指着头顶的天空说。“是天蝎座的一颗明星,正处于心脏的位置。”

他还曾经用手指点着那泼翻的墨一般,深蓝色的天空,试图将天蝎座的几颗星给点出来。“即使是在最深的黑暗中也一定能够看得见。因为这是那只蝎子在死去前,向着神明祈祷而获得的一颗明星。”

那是一只,平凡无奇的蝎子。

和其他蝎子一样,有着坚硬的外壳,结实有力的双钳,以及长长的,挂着一根毒针的,灵活的尾巴。

“每一天的时候,都有成百上千只蝎子悄无声息地诞生,又悄无声息地死去。如果说特别,实在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如说,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就是一只最为平凡的毒蝎。”

捕获着各种各样的蚊虫,通过吞食着比他弱小的生物而勉强地生存。

直到终于有一天,蝎子自己,也成为了被狩猎的对象。

“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杀人者,恒被人杀。即使是在弱肉强食的动物间,也是一样如此。”

惊慌失措的蝎子,在星空中飞速地逃命,却在最终的时候,跌落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我曾经靠吃食其他弱小的虫蚁而存活,可现在,到了别人要以我为养料的时候,我却因为无法忍受而逃避。”在黑暗的寂静中,不断地挣扎,但终究还是失败,要死于这冷彻的静寂中的蝎子,忍不住叹息说。

“但是,至少请让我能够为这个世界做出些什么吧。虽然现在说这个可能迟了,可是我却不想就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去。”它向着神明祷告说。“如果不能喂饱其他人,那么,至少请让我能够燃烧自己,成为照亮他人,让他们避免坠入这痛苦之渊的一盏明灯吧。”

哪怕是短短的一刻也好,哪怕是只有那么几秒钟,能够刺穿这无尽的黑幕,给予其他人些许的警醒就可以满足。

听到了这份祷告的神明,便让天蝎的心燃烧了起来。

很烫很烫的,很痛苦很痛苦的,从内至外地,变成了非常明亮的火焰。

可是,那只蝎子却满足着。因为即使自己死去也好,它知道了,这光总会照亮,某一个经过于此的人的路。


故事的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可以说是颇为简略。再加上,讲这个故事的老头儿用手拼命地在夜空中比划着的时候,还忘了许许多多星星的位置,而指不出一只完整的蝎子来,让人笑话上了很久。

是没什么干系的,可以被随便地遗忘掉的一个故事。

可因为那一颗星过于明亮,却残留在了两个人的心间,成为了在黑暗中晃动着的,不灭的温暖与光影。


“在这里看不到呢。”说着话的里斯一只手搭在眼睛上,仿佛这样就能眺望到很远很远的星空般地说,“到底是因为我们跑到世界的另一边,还是因为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世界了呢。”

蝎子牺牲自己燃起的火焰,照亮了后来者道路的那一捧火焰。

虽然位于心脏处的火焰并不在此处,但是的确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确切无疑地,寂静地燃烧着。

这么想着的马库西玛斯没有吭声,只是插着兜,继续随意地陪着里斯走着。

“但是,如果按照那个说法的话……”

同行人并没有注意到马库西玛斯的沉默,还有那一刻心中想着的事情。他只是突然想起来,于是便顺着回忆地往下说。“那么那颗星星跌入的地方其实是黑洞吧。”

是又黑又冷,不存在他人,亦不存在希望,就连可以称之为“价值”的东西也没有,只有坠落、坠落、坠落……在无止境的坠落入,化为一片虚无的世界。

“能在像是那样,一无所有的世界中做出了燃烧自己的决定。那只蝎子还真是不能小瞧啊。”

是啊。马库西玛斯想。

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照亮什么人,要救济什么人。

或者说,要庇护着,像是什么样的人在无尽的黑夜中所做出的一个梦。

倘若从一开始来说,那只蝎子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蝎子。想要活,想要活下去,于是就做出了各种各样的事。很好的事,很不好的事,难以分辨出好或者不好的事……

因为处于混沌的初始中,没有意识,也没有自我的蝎子并不知道,到底是何为善,又到底是何为恶。

只是听从着自己的本能,听从着在朦胧间传递来的,某种更高存在的指令而行动着的蝎子,于坠落前,并没有丝毫的自我所言。

但是,在落入深渊时,在那一片的寂静和寒冷中,在连时间和空间都可以忘却掉,只有被虚无的死亡所吞噬的结局中,那只蝎子却第一次地挣脱了本能,抬起脸,看到了璀璨得,就像是破碎开来的美梦一般,朝着他笑的星空。

“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是做不到的。”

那第一次看见了自己,并没有为自己的过去而悔恨,也没有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悲哀,只是单纯地抓住了手中仅有的东西,试着做出人生的第一个愿望的蝎子,低声地说。

只有一个人的话,在记忆、身份都化作了几百亿光年的彼方,只有自己在不断地坠落、坠落、坠落,与冰冷的虚无中坠落的蝎子,是不会产生出,要化身为光的愿望的。

可是,那只蝎子知道火焰的存在。

他知道了什么是光,什么是热。他体会过了什么是名为爱的温暖,什么是明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幸福。

不知道自己失却了何物之人,只是在那混沌中苏生,旋即死去的虚无。

而理解了温暖,明了了自身存在的悲剧性,可即使如此,也不愿气馁,也无法放弃的天蝎,却在深渊中,产生了一个小小的,并不如何宏大,却是温暖的愿望。

……到底说火焰是救赎了天蝎,还是天蝎点燃了最后的火焰呢。

在对一切,对未来的不甚明了中。蝎子却于生命所燃烧的最为明亮的幸福中确信了,即使自己死去,那光也会永远存在。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地燃烧着,照耀着,后来者经过的路。

“那是一只幸福的蝎子啊。”他像是呓语一般,低声地说。

“嗯,能燃烧的那一簇火焰,也是非常幸运的火焰吧。”

他们仰起头,眺望着那怎样数都数不尽,怎样看都看不完的,瑰丽的繁星。

那只天蝎并不是一只寂寞的天蝎,只因为在这夜空里,每一颗闪烁着的星星,也同样都是燃烧了起来,永远永远,都不会熄灭掉的生命。

“不管是哪里的夜空,都是一样的啊。”

“会汇集在一起,成为银河的。”

那是一条给后来人铺就的,没有人会迷失,也没有人会坠落于孤独的道路。

在微风吹拂的深夜,两个人约定了,要一直一直地,并肩地前行。这样即使坠入寒冷彻骨的黑暗中,坠落入深不见底的恐怖中,也绝对不会放弃地,拥抱在一起,点燃那璀璨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们将悬挂于繁星之中,然后在繁星给夜路者的光亮中,获得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幸福。


————The End……?————


其实,马库西玛斯没有告诉过里斯,他在复活时,那沉睡的几个小时里,曾经做过一个长长的梦。

在梦里,他和数也数不清的人一同行走在那繁星铺就的道路上。他们经过了燃烧的蝎子的心,然后,抵达了银河终点的南十字。

“我们可以得救了。”那挟裹着他的人群们大声地说。“我们终于可以得救了,可以休息了。”

在漫长的,为了活下去而不断挣扎着的人生之后,他们看着站在洁白的十字架下,站在那粼粼的水中的神明,留下了激动的眼泪。

他们,解脱了。

而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该留下的马库西玛斯,却看到另外的一个男人,一个大概除了他,没有人会注意到的男人,正大踏步地迈过那浅浅的水池,一步一步,张开双臂地向着他走来。

“你要停止的地方,不是在这里吧!”

那个里斯冲着他,快活地大叫说。

“我们还有要一起去做的事!”

还有,要一起去做的事。

还有约定好,必须要做到的事。

数也数不清的约定,看也看不清的愿望,想要张开双臂,将这一切,和马库西玛斯都环绕在手臂之间的里斯冲着他大笑说。

“走啊,马库西玛斯,我们让这个世界燃烧去!”

从灰烬中诞生的,没有人曾经想象过,但是却一定存在的,美丽的世界。

于是,本该就此停滞,回收的灵魂被再一次被唤醒……



其实,里斯也没有告诉过马库西玛斯,他在复活时,那沉睡的几个小时里,也曾经做过一个长长的梦。

他走在故乡的街道间,穿过了一条长长的小巷。

巷子里,幼时的朋友,还有同村的男人们,正在一起,三五成群地聊着天。

而抬起头,便能看到涡乌黑的云与混乱的空间感,正在地平线处缓慢地移动。

“去注意一下外面,危险就要来了!”

想要这样去呐喊,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所有人都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近在咫尺的危险,只是专注着自己手头的事情。

他们唱歌,他们跳舞,他们一起开怀大笑。而男孩拉住了女孩的手,弹起了快活的吉他。

……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快乐,所以才想要保护像是这样平安的幸福。

里斯并不怪罪这些没有注意到危险,而依旧过着幸福的日子的人们。因为,正是他们的幸福,所以才会让人想要站起来,去战斗,去保护自己身后本应所有的一切。

他并不怪罪他们,也并不怨恨他们。

只是,在一个人沿着巷子向前走,向着出口奔跑,想要在涡的风暴来临前,将它阻碍在远方的里斯,还是多少地感到了一丝的寂寞。

真得能够做到吗?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是很困难的吧?

不过即使如此也要相信一定可以。

要保护的,是身后千千万万的同胞,说着不同语言,讲着不同的话,有着不同的习俗,却都像是这样,幸福地笑着,快乐地奔跑着的同类。

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也绝对不可以退缩。

——可是,真得没有人,愿意陪着我,一起走下去,一直一直地,走下去么?

他奔跑在走廊中,某种微弱的寂寥袭击着他的心。

就算只有我一个,也一定要去做!

小小的里斯这么发誓着,奔跑着。

然后,在巷子末尾的光出现在他的眼前,在将他要守护的一切都甩在身后的世界之后

他看到一个手执双剑的战士,正站在巷末的篱笆旁,单手扶着帽子,安静地等待着。

“你来了。”那个声音听起来,陌生却又熟悉。明明不记得在哪里见过那个人,但是声音却像是已经听过了一千次,一万次。

“……啊,我来了。”从幻象中挣脱而出,已经成长为成年人的里斯,跑了上去。

知道在远方,存在着一定会有一天相遇,一定会有一天,能够一起在蓝天之下唱起歌的同伴们。


这不是什么英雄们的传说,而是平凡得,如同草地上脆弱的灰绿龙胆一般,渺小的,随处可见的故事。

这是脆弱者的故事,是面对着悲哀而又无望的厄运,尽力地反抗,却最终还是会在痛苦中被折断了身躯,会在哀声中坠落入死亡的花朵。

灰蓝色的花瓣会坠落入泥土中,变成肮脏而又可悲的一捧尘埃。

可是,他们却也知道,只要他们手牵着手,紧紧地挨在一块儿,共同地面对着世界将要报之的风暴与哀愁,那么当暴雨洗净天空,当朝阳从东方升起之时,他们都依旧会在此处。

春风吹起来的时候,会有翠绿的叶芽,钻出那柔软的土地。

野火吹不尽。

春风吹又生。

————————Tru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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