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十四彼女】冬日的来信

*CP:十四彼女,以两人刚刚认识时,彼女生了病,十四松照顾她为前提的两情相悦,是兄弟们一起帮助十四松的故事,应该,算,是……甜系,结局Happy Ending

*三年多没写过BG了,手生得不行,写完结局后往回读,感觉节奏有些拖沓。如果觉得无聊的话,还请务必见谅。


他推开门的时候,女孩正坐在病床上,独自眺望着窗外大片大片,像是盛开的花朵一般悬挂于枝头的红叶。站在门口望过去,便仿佛是一把野火,璀璨地伸展开,想着湛蓝的天空执拗地燃烧。

女孩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回过头,眯起眼,像是第一天见面时那般地笑了起来,声音低低的:“你回来啦。”

“嗯。”他停了一会儿,努力掩盖住自己发哑的嗓音,埋着头,趿拉着步子,走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我回来了。”

“刚刚突然跑出去,还在担心你说是不是有什么事……回来的话,就好了。”

“肯定会回来的……当然会回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硬挤出来发出的某种异响。“那个,信的话……不是还没有读么。所以……”

女孩听到这话,再一次温柔地笑了起来,栗色的眼睛弯弯的,仿佛水中倒映的一捧柔和的月。

不是挂在天空中,离十四松很远很远的圆球,也不是神话里,叫人捉摸不定的一个故事——她是十四松手心中一捧水中倒映出的弯弯的月,只要十四松轻轻一动,就会泛起粼粼的波纹,朝十四松咧开嘴,微微地笑。

于是十四松便小心翼翼地收紧手指,笼着她,瞧着她,保护着只属于他的那一弯月亮。

而现在,他的月冲着他笑起来,说:“信的话,如果十四松不想读,放在那里也是可以的。”

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所以有些时候,善解人意得让十四松的胸口有一些发闷。

“……能有什么不愿意的。”他抬起眼睛来,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他的声音在抖,难以控制地在抖,而他拿着信的手心已经沾满了黏黏糊糊的冷汗。

那封装在米黄色信封中的信件,也因此被沾得皱皱巴巴的。

“我现在,就读给你听。”他磕磕巴巴地说,然后在女孩阻止自己之前,就将信重新展开。

怪模怪样,一点都不像是十四松的声音回荡在病房中,拉开了这个秋末故事的帷幕。

 

女孩在乡下有一个朋友,一个经常寄信来的朋友。

这大概是她在住院半个多月以后,十四松发现的事。

其实说是发现,倒也不大尽然,因为女孩从一开始就不曾想要躲,也没有想要藏。那会儿夏末的蝉鸣还在窗外单调地响着,从拉下的百叶窗的缝隙,洒出了几道刺眼的日光。

“本来要到城市来的时候,家里人就已经在反对了。”她的手抓着被子,笑着说。“虽然这次生病筹到了药费,但是病好以后,就必须得回到乡下去了。”

回到乡下去。

就像是小时候十四松探出窗子发现的,一只静静地卧在屋檐边,筋疲力尽地睡着了的燕子。笼着翅膀,缩着小巧的脚,像是睡得很香,梦到了遥远的故乡的样子。

于是十四松便喜爱着它,替它放上了小罐的水与肉块。他盼着燕子尽快地好,虽然也知道,黑燕在再次睁开眼后便要张开翅膀,飞到离十四松很远很远,即使怎么伸出手,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触及的天空中去。

十四松在心底慢慢咀嚼着这句话,一时想不出该说这可真好,还是该表达一番请留下来的恳求。

女孩也没有介意他一时的失声,只是垂下眼睛,伸出手,将鬓角的乱发别到了耳后。“所以,想在回去前先给家乡的朋友写点信什么的……提前聊一聊,也避免之后见面的时候生疏。”

“……这样么?”十四松只得回答。

“嗯……不过,一个人的话,去邮局寄信,还是略微有一点吃力。松野君的话,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与乡下的朋友去信,也就是要与十四松未知的某种东西建立连接。即使不知道是些什么,但率真如十四松也能明白,那是会把女孩从自己身边拽开,拖到很远很远的,自己找不到的地方去的绳索。

我想回到天空中去,那只燕子用又亮又大的,湿润的黑眼睛盯着他,即使如此,你也愿意来照料我么?

 “嗯。”所以,十四松点了点头,用像往常一样充满活力的声音回答说,“我陪你去。”

倘若喜爱的人能够露出笑容的话,那么无论自己是如何的感受都没有所谓。如果对方能够幸福,那么即使自己只能站在窗边,看着那影子越飞越远,也一定会感受到同等分量的幸福。

他扶着女孩去邮局寄出了信,而在两天后,当十四松像往常一样往病房去的时候,得到了看门的老人送还的回音。“你是要去病房吧?”老人说,“麻烦把这封信给她拿去。”

于是,勇敢的骑士就小心翼翼地护送着王子寄来的信函,将它交到了自己渴望守护的珍宝的手中。

女孩拆开看了一会儿,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要凑过来偷看啦,”她笑着将信藏在身后,“让松野君看见,多不好意思。”

“……嗯。”十四松便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会看的。”

可能是他的态度太过坚决吧,所以女孩歪了歪脑袋,瞅瞅他,反倒笑着将信交还到了他的手里。“即使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并没什么有趣的事,所以怕你看了觉得无聊。”

只要是女孩的事情,无论多大或是多小,都不会觉得无聊。心中这么想着,但永远都不能把这话说出口的十四松展开了信纸。

里面除了一些琐碎的杂事外,也无非就是鼓励女孩,不在大城市安家说不定反而是一种幸运,乡下朴实的大家都在期盼着女孩的归来。

落款是藤井树,很常见的名字。

十四松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的语文真得是没有学好。因为像这么简单,没有用上多少汉字的书信,他都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搞清楚里面哪怕是一点点的意思。

看了前面的一句,就忘了后面一句,看到了最后一段,就忘掉了前面一段。

所以他便眨了眨眼,抬起头,打心底为世界上还有一个和他同样关心着女孩的人感到高兴。“所以,是喜欢你的男孩子?”

……他大概脑袋真得是很笨的,因为这句话,问出口后,女孩又一下子慌乱了起来:“……哎?这,这个的话……”

她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样子,于是十四松便点了点头,笑起来说:“被人喜欢,还真是幸福的事啊。”

被人喜欢,真得是很幸福,又很幸运的事呢。

他说着这话,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就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一般,朦朦胧胧地,又听不大清楚。

“欸,嗯……啊,”女孩最后也同样像是叹息一般地说,“是啊……是这样吧。”

“要回信?”

“回信……么?”

“嗯。”十四松非常认真地,就像是在对待着一件自己参与其中的大事一般,认真地对着女孩点了点头,“我觉得,写这封信的人,一定会很期待你的回信。一定想知道你的情况……一定一定,希望能够听到关于你的,哪怕是一点点的消息。”

一定一定,比十四松自己还要期冀着,能够得到女孩一切安好的回音。

她停顿了一会儿,就那么回望着十四松,就好像这样便能体会到十四松的心情一样。两个人沉默无言地对视,差不多过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

“……嗯,我知道了。”最终,女孩低低地回答。“我也觉得……还是回信比较好。”

 

从那天起,女孩开始按时地写信,然后在十四松的陪同下,一齐慢慢地走到医院旁边的邮局,将信件送出。

十四松推想,那个男孩一定也是非常地爱着女孩,因为在信寄出的两日后,常常就能从门卫的老人处得到对方的回信。

“我自己来,也一样可以。”

“没关系。”他高兴地咧开嘴,为着心爱的人能和爱她的人相连接而感到了快乐。“因为,我想为你多做一点事。”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秋天的来临,女孩的病也渐渐地加深,等到秋蝉最后的鸣泣融入暮烟声中的时候,她已经病到了卧在床上,提不起精神来读东西,甚至连撰写回信,都显得有些吃力的状态了。

“其实不看信我也没什么关系的。”那天,女孩趴在床上,手背上掉着输液的软管,小声地对他说。“因为……医生说过的吧,让我尽量避免情绪的波动。所以不看信的话,说不定会比较好。”

但是,十四松却希冀着女孩的病能够好起来。他期盼着病情能够好转,希望女孩能够振作——“医生的话,只能将药给开出来。”母亲小时候,对生病的十四松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更重要的是要看自己有没有对抗病魔的意志,要有一定能够好起来的决心。”

倘若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打气,力度是不够的话,那么就再加上一个人。如果能够向她传达,在遥远的地方,同样有着什么人会期盼着她快点好起来的心情,那么就一定要把这件事证明给她看。

“我可以读信。”十四松用明亮而又坚定的眼睛,望着女孩说。

“读信觉得吃力的话,就由我来读给你听。你只要躺着,努力地休息就可以。”

他打开信,开始一字一句地按着信上的描述,给女孩讲述起她的故乡,那被月见草变成了黄色的山坡来。

“……月见草的话,在我的家乡是很常见的一种花。”怔怔地听着十四松的朗诵,将脸埋在枕头间的女孩小声道。“有时也会叫晚樱的……到了秋天的时候,就会大片大片地铺陈开来……小时候不懂事,总以为那是碎掉的黄金。”

十四松听着女孩的话,在心中默默想象着那千朵万朵,于风中摇曳着,遮蔽了枯黄的草地,绽放出了勃勃生机的月见草。

“……自己读的时候,并没有怎么觉得。”她慢慢地说。“但是,十四……松野君读的时候,突然想要再看看,月见草铺满庭院的样子。”

她这么说着,第一次在十四松面前,小声地呜咽了起来。“还能再见到么?”她自言自语着。“花期应该已经过了,即使现在赶回去,也肯定来不及……”

“……那么,就等到明年的时候,好好地把它看回来吧。”

他依旧咧着嘴,冲着女孩笑着。

从前有位作家曾经说,生活安乐时,要作绝望之诗。失意受挫时,便应写生之欢愉。

十四松不懂得诗歌,也不知道什么叫作绝望。

但是,当女孩在自己的面前哭泣时,他却感受到了,要对她微笑,要冲着她笑起来的,不可放弃的必要性。

“一定,会见到的。”他说。

“一定,能够再见到的。”因为他的嘴很笨,因为他从来都不是最聪明的那个,所以,他便也只能一遍遍地重复说。

直到一句很轻的,不知道到底是真得接受了,还是只是在敷衍他的,小小的声音回答说:“……嗯。”

“约好了。”已经成长为男子汉的十四松对着哭泣的她说。“明年的时候,要在家乡,对着月见草露出你的笑脸才可以。”

 

她的病依旧没有好起来。

连回信也开始倦倦的,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十四松的热情的话,恐怕连提起笔的兴趣都没有。

寄信的时候,十四松推着轮椅,女孩坐在轮椅上,一个人望着街道的远方。

“这里离十四松的家有多远呢?”她突然问。

“大概有六个本垒打那么远。”

他胡乱地用着量词,但是,女孩像是真得听懂了一样,点了点头:“这样,所以十四松每天跑来,很辛苦了。”

“并没有。”

“什么?”

因为十四松那句话说得太快,所以害得女孩没有听清。

于是他就郑重其事地,很慢,却很大声地说:“并没有很辛苦。我,喜欢在你身边,所以就算有些远,也不会觉得辛苦。”

她抬头望着十四松,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苦笑起来:“这样的话不能随便和女孩子说的,十四松。”

“因为我和十四松是很好的朋友……那个时候,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所以像这样说,我才不会因此而受伤……但是如果随便和其他女孩这么说的话,是会让人难过的。所以不可以,记住了么?”

“喜欢和人在一起,会让人受伤?”他慢慢地问。

“……”而对方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落寞地看着被风吹掉的落叶。“是啊。”她最后低声说。“不仅会伤到对方,也会让自己感到难过。”

“很痛吗?”

“诶?”

“伤到你了的话,会很痛吗?”

“……不,不会。”于是,女孩低声回答。“不如说,太高兴了,高兴得有点不太像真的……”

“可能是因为太高兴吧。”女孩又说。“所以,才会连心都痛起来了。”

 

男孩给女孩的回信渐渐开始变得冷淡,也差不多是在那个时候。

渐渐地不再关心女孩的病情,只是单纯地畅谈自己在乡下又做着怎样怎样的事情——那家伙是个笨蛋。十四松想。因为,就算自己都知道,在女孩连病床都不能离开的时候,和她说这种虚无缥缈的事会让人多么地难过。这就跟当女孩跟十四松说着自己的故乡,在某个瞬间,像是突然离十四松很远一样,让他慌张不安的时候一样——对方已经病成了这样,还是只顾着做自己的美梦,说什么明年要更加努力,过上好日子的男孩是个笨蛋。

而女孩看起来也越来越对回信这件事兴致缺缺。终于,来信的频率慢慢地降低……

直到收到信的今日,十四松像往常一样拆开信,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像是这样来信的事,我觉得怎样都该有一个尽头了吧。”信中写道。“本来以为只是得了很快就能治好的小病,没有想到居然拖到了现在,并且看起来越来越不见好的样子。”

“我是个极度懦弱的人,所以真得面对这样的状况,实在是手足无措。”

“我不知道该如何在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联系上你的前提下,继续这样的交往了。”

“……对不起,只有这句话是事实……已经筋疲力尽的我,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他看着这封信的时候,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打中了他的头,晕晕乎乎的,让他无法思考。比他第一次看到来信时,还要叫人思维停滞。

什么意思。他心想。这又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意思啊!到这里就结束了吗!没有任何预告,只是单纯一句“我累了,对不起”就可以结束掉的事吗!说什么想要女孩快点好起来,然后一起去看家乡的海啊!说些什么,像是让十四松连碰都不敢碰一下的……美好的梦……

然后现在却把它们都丢在地上说,对不起,因为很累了,所以就到这里为止吧。

他觉得自己想要跳起来,想要大叫,想要吼出声,他想要挥舞球棒,挥舞一千次,一万次,十万次的球棒,好将那一瞬间的思绪统统地从脑海中清除出去。他想要喊,想要生气。

却禁不住地想要哭泣起来。

“目前来看,患者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还是一个未知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冲着他说,他在说的时候,那张脸模模糊糊地,就像是陷入了云雾中一样,让他看不真切。

说什么要死啊。十四松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想。说什么啊,在说什么啊。

明明、明明她还好好地坐在自己面前,还在说话,还在呼吸,即使很痛很痛很痛——也依旧在笑着,安慰着自己啊。

“……十四松?”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就像是穿过满是雾霭的峡谷而来的呼声,让他惊醒。

至少不能在女孩的面前流泪,最后的一丝理智让十四松匆匆忙忙地站起来,嘴里嘟囔着,“渴,去……喝水”,一边摇摇晃晃地冲出门,夺路而逃。

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跑了多远,只是想着,要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她听不到的地方,远到她不会担心自己的地方。

然后,蹲在医院的走廊中,无视了来来往往的人惊疑的目光,只是自顾自地,绝望地,悲伤地,痛哭失声。

小小的骑士唯一的愿望,就是他的珍宝,他睡在珊瑚间的公主能够幸福。

但是终有一日,有人走过来,将美丽的故事给撕碎,告诉他说。公主和王子并不能在一起获得幸福。

那唯一的,渺小的,可悲的,微不可闻的,但是对于十四松来说,就是挤满了他的心间的愿望,终于被现实给压成了一片粉碎。

是我的错。他哭着。为什么我不能救她呢。

为什么不能够让她幸福呢。

小小的孩子站在坍塌的玩具城堡前,绝望地哭泣着。因为他知道穷其一生,他也不可能搭建出和之前那座一样的,那样美,又那样令他心醉的城堡来。

他哭着,就像是所有的眼泪都要从身体中流出一般地抽噎着。他跌跌撞撞地心想不行,不能再哭下去了啊,因为离开女孩这么久,她是会担心的。她会担心,便要因此而难过了。

但是,无论如何,眼泪都停不下来。微微地停顿几秒,泪水又像是无法控制一样地,从眼睛中流出来。

最终,把他从这种状态解救出来的,是他唯一的弟弟,对他最好,一直一直,努力地花着心思,想要保护着他的Totti。

“……喂,喂,十四松哥哥?”来医院看望他的末子摇晃着他的肩膀,小声地说。“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他急急忙忙地从口袋里拽出了一条手帕,也不管脏不脏,给十四松擦着鼻涕。“进医院的时候,就听人说有个和我很像的人躲在六楼走廊里哭,就在想是不是你……怎么了,十四松哥哥?怎么了?”他想要再给十四松擦擦,但是十四松却微微往后退了一点去。“弄脏手帕了。”他咕哝说。

“这种时候谁有功夫管什么手帕啦!”Totti大叫说。“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哭的话,我也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样的……你说出来啊。”

他吸了几下鼻子,努力地,想着至少不能在弟弟面前这样脆弱地,努力地振作起来。

“结束了。”他哑着嗓子说。“结束了啊。”

“哎?什,什么结束了?十四松哥哥你把话说清楚一点。不要这样随便吓唬人啊?”

“故事……结束了。”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发生过的事,全部地告诉给了他的Totti。

“哇啊……”椴松发出了含糊不清的感叹声。“十四松哥哥你也……太……诚实了吧。”

“……”他红着眼睛,抱着腿,听着椴松讲。

而椴松,一向是兄弟中最有鬼主意的那个。

“所以,让十四松哥哥这么绝望的,就是那封什么不负责任的破信了吧?”Totti跟他说。“既然对方都已经决定这样了,那么也没必要让她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诶?”

“反正听十四松哥哥说,对方也很少会翻看像是这样的信件吧……既然全然地信赖着十四松哥哥你,那想要读出什么,自然是十四松哥哥自己做决定的事。”

“可是……这个是撒谎吧。”

“就算是撒谎也是对方先不仁在先的嘛!并且,这个世界上有恶意的谎言,自然也会有善意的谎言。十四松哥哥自己也说,如果直接告诉她的话,很担心她是否能振作起来熬过这个冬天——既然都这样了,那么就撒一个谎又有什么不好的!还是说,十四松哥哥连一个谎都不愿意为了她说吗?”

“……”

“对吧?”他的兄弟抱着他,坚决地说。“把信拿出来,我和十四松哥哥一起想办法,总之先把这次的信对付过去,之后再想其余的办法。”

……到底是怎样的幸运,才会让他一直以来,遇到了这么多,像是这样温柔的人呢。

他坐在椴松的身边,看椴松拿出笔,在纸上仔细地涂涂抹抹,时不时还停下来,若有所思地斟酌着。

“锵——像是这样就可以了。”最终交给他的,是由椴松模仿那封信的语气,写出的完全不同的一封信件。“十四松哥哥离开这么久,对方应该也会起疑心了吧。快一点回去,告诉他信件里的好消息吧。”

他想和Totti说一声谢谢。但是他知道,他和Totti间,从来都不用道谢。

“啊,对了。”Totti突然伸手,又将他拽回来说,“眼睛还红红着呢。啊,进房间的时候要埋着头,不能给她看到你的眼睛,记住了吗?嗯,这儿还有点泪珠。”他想用手帕给十四松擦擦,但是因为手帕已经脏了,所以最后椴松甩了甩袖子,给他擦着眼角说。“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只要按照这封信的内容读出来讲就可以了。”

绝对不会有问题。椴松冲着跑开的十四松,大声地喊着。

 

所以,故事便回到了开头的那一幕。

“……如果不愿意读的话,就算了。”女孩看着他,温柔,却又哀伤地说,就像是从枝头被风吹落的花瓣,即使坠入泥土,也依旧是那么地柔和而又温暖。“反正……大概是说我好不了的话,就……的话吧。让你读,反而是我过意不去。”

实际上,十四松,从来都不是一个很会撒谎的人。

他不会撒谎,无论怎样都学不会说谎。这就好像空松哥哥让他瞒着兄弟们一起去做什么事,他永远都会在第一秒暴露一样。就好像小时候其他人跑出去玩,让他给打掩护,结果老师出现的第一秒他就绷不住了一样。

他不是一个说谎的人。所以在说谎前,他自己的声音便会先抖起来,一颤一颤的,就好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上,走投无路,只能一点点向着悬崖缩去的动物。

但是,如果是为了她的话,不管是怎样的难关,他都一定要跨过。

“完全不是。”被逼上了绝路,终于只能背水一战的十四松铿锵有力地回答。“是很好的信,我现在马上读给你听。”

 

“收到你的来信,让我感到非常的欣慰。一直以来都在说自己害着病,但是听你信中的语气,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信中说。“像是什么不行了,完全是你太疲惫了,才会产生的想法——因为今天太忙,所以信只能写到这儿了……虽然可以等到明天再继续,但是这份高兴的心情,希望你能尽快地收到——我明天还会再写信给你。一定要,等着我的来信啊!”

手心里满是黏糊糊的汗液,声音甚至开始可疑地颤抖了起来,颤抖了吗,还是只是错觉?十四松只觉得自己发出的声音很奇怪,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发出了一阵阵的怪声,他喘不上气来,就好像要死了。可是即使快要死去,也一定要将这声音发出来,即使被人掐住了脖子,如果是为了她的话,他也一定要拼了命地将这些话说出来。

“一定,会好起来的。”他笑着说。

不管是信件也好,病情也好。

而女孩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就像是第一次看到十四松,就像十四松刚刚并不是在读信,而是做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一样,怔怔地凝视着他。

十四松觉得他可能撑不住了。他站起来,匆忙地将信塞进了口袋里。“医生说,你要多休息才能好得起来。”

对女孩伸手,索要那封信,要自己亲自读的恐惧笼罩着他。“要睡一会儿吗?我会在这里守着的。”

他不敢看凝视着自己的女孩,只是错开了视线,好像床头柜上突然开了一朵月见草一样,非常认真地,反复地端详着。

这大概已经出卖了他,女孩可能已经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可是,最后女孩只是躺回到了床上,一个人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笑着跟他说。

“……哎,是啊。我要好好休息……赶紧振作起来才行。因为明天他还要来信,所以,一定要好好地休息才可以……”

她闭上了眼,就像是珊瑚中的公主,终于在小小的骑士的守护下,开始了一个绵软,而又悠长的美梦。

 

十四松开始伪造信件,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他跟女孩说,以后的寄信干脆交由他来,毕竟冬天天气冷下来,已经不适合再到外面去行走。女孩便也由着他,乖乖地躺在床上,任由他照顾。于是十四松除了和女孩聊天,帮女孩翻身,照顾她吃饭之外的时间,就开始了绞尽脑汁的思考,要如何回复女孩信件的事。

都能和她说些什么呢?家乡的事,是万万不能再说了,万一有哪里对不上,恐怕一瞬间就会被人给戳穿。擅长的话题的话——十四松只擅长棒球,可是跟人讨论棒球,不仅无聊,并且也太过容易暴露。

“既然如此的话,不如做些音乐你看怎么样?”来医院看望他的空松哥哥说。

“因为你看,音乐作为一种艺术,总能让人振作。不如我们来一起写诗给她,刚好也可以传达希望她能够好转的愿望。”

 

“以前的时候,曾经懦弱地逃避过对你的感情。因为说出来的话,两个人都会受伤。但是现在,为了你,我愿意振作起来,直面自己的心意。”那天的信上说。“我要为你写一首歌,一首关于Love的song,这个样子,等到你病好的时候,我就可以坐在树下,弹着吉他,唱给你听。”

“是吗……”女孩愣了一下,然后费力地爬起身来。“既然如此,还是要好好地回复一下……十四松?”

“是!”

“啊,不用这样啦……我只是想说……能拜托你帮我把笔拿过来么?我必须要写封回信给他。”

 

“虽然收到这样的来信,让我感到非常地欣喜。但是我必须要承认,我并不应当获得你的爱情。”第二天,拜托十四松交由邮局的信上这么写着。“我来到东京的时候,满脑子都想着,要尽我的所能出人头地,却不幸被人所骗,做了非常不好的事……像是这样的事,一直瞒着你,对不起。像我这样骗着你的女孩,是不应该获得这么珍贵的东西的——之前的信我会好好地收起来,作为我今后生活的支柱。但是,也请你不要再这样地打趣我了。”

 

“……猫的话,如果不想被人摸的时候,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有用的。”来看望十四松的一松跟他肩并肩地蹲在走廊里,沉吟着说,“不想被厌恶的话,只能先做一些别的事,转移它的注意力……但是,十四松。”

“嗯,怎么了,一松哥哥!”

“啊……也没什么,只不过,如果是很喜欢的猫的话,不管对方如何拒绝你,也一定不能放弃……还有,或许有一天它决定跑去别处,再也不回来,但即使如此,也要相信那只猫是会记得你的好意的,记住了么?”

“我知道了,一松哥哥!”

 

“今天的时候,出去散心的时候,遇到了喜欢猫的一个人。”于是,两天后的回信这么写道。“那个人对我说,喜欢上一只猫的话,就不要介意是野猫,还是家养后的流浪猫,也不能介意血统,还有其他。因为只要它现在喜欢着你,而你现在也喜欢着它,那么不需要别的辅助,就一定能获得幸福。如果之前的话惹了你不高兴,那么就不会再说了。但是喜欢着你的事,会一直一直地持续下去!”

 

来往的信件,开始一天天地增多了。

虽然偶尔因为女孩身体的原因,会有两三天接不上信,但是只要状态好一些的时候,女孩就要拿起笔来,认真地,一字一画地,给那个遥远的地方的十四松,写着信。

“……哎,你在做着这样的事吗?”来探望的轻松看着十四松整理着彼女的信件,耸了耸肩说,“虽然如果你决定这么做,我是管不着啦……不过,她给你的邮票钱,没有买邮票的话,要好好地攒起来才行……虽然是很小的一笔钱,也必须要算清保存好。之后承认是自己写信的时候,再将钱还给她——虽然可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然而不能因此就随便对待喔?”

十四松点了点头——从那天开始,他将女孩给自己的钱串成一串,放在衣兜中,颇为认真地珍惜着。

 

冬天一天天地过去,十四松衣兜里的硬币,也在一天天地增多。

“现在的情况,可以进行手术了。”终于有一天,医生说。“手术安排在下个星期,只要挺过去,就一定不会再有问题。”

听到了这个消息的十四松跳了起来,他急三火四地冲出了诊室,急着要告诉女孩这个好消息。

“哇,痛痛痛痛好痛!跑得好快啊,十四松!”小松哥哥捂着头对他说。“你做什么去!”

“手术!”他停住脚,大声地喊道,“手术结束后,一切就会好了!”

“不要用这种好像是你要上手术台的说法啦……啊,那个……十四松?”

“嗯,怎么了,小松哥哥?”

插着兜的小松看着他。

“其实……也没什么。”他最后,慢慢吞吞地说。“你之前说过,有越多的人替她打气,她就越有可能好起来的,对吧?”

“嗯!”

“那你听好,现在希望她好转起来的,除了你以外,还有一直帮助着你的兄弟们——我们奇迹的六胞胎,可是一直都期望着她能尽快好起来的。所以,一下子变成了六个人的打气,一定不会有问题的,知道了吗?”

春日的阳光从外面洒进来,非常非常地灿烂,就像是要让人铭记在心中一辈子的黄金。

“嗯,我记住了,小松哥哥!”

背对着小松向着未来迈开脚的十四松,笑着出了声。

 

“如果病好了的话,想与你一同去看上野的樱花。”

两个人在信件中,如此地约定道。

 

手术非常地顺利,用医生的话说,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能如此顺利地进行——病人的身体在整整一个冬季的疗养中有了明显的好转,加上积极的求生欲望,平安无事地撑过了整场手术。

只要等到几天后拆了线,就可以试着活动活动,重新努力地融入平日的生活中了。

伴随着这样的喜讯的,却是十四松有些焦虑不安的心情。

如果女孩真得要等男孩来看自己,带自己去看上野的樱花该怎么。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想。那个男孩再也没有过联络,即使去叫他来,让女孩被这样的男孩带走,也绝不是他能放心的事。

“如果真得这样的话。”饭桌上,听到这忧虑的椴松轻快地说,“你干脆就承认说,一直以来和她通信的人都是你嘛——反正病已经好起来,结局也是皆大欢喜,她是不会在意的。”

不行不行不行,十四松飞快地摇着脑袋。如果真得被发现是我,那该是多叫人不好意思的事——欺骗是很过分的行为,如果被发现的话,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哼,不要小看Love的力量啊,我的小十四松,只要她还……啊我的鸡腿!”

将鸡腿放进嘴里的一松反应倒是很平淡:“反正迟早都会暴露的,所以,怎样,都无所谓。”

“嗯其实也有不暴露的办法啦……你看看把那串钱还给她能不能平息她的……啊,不,好像不能。”轻松皱着眉头说。

“像那样的小事,完全不用在意。”趁机把空松碗里的那块炸鸡顺走了的小松却和无所谓似的笑着说。“会好起来的,十四松。完全没有问题。”

“喂,你这个长男,倒略微再多关心一下弟弟们啊!”

“烦死了,我说不会有问题就是不会有问题——我可是人间国宝,说出的话自带魔力的松野小松啊。哎,所以,记住了么?”小松嚼着鸡块,冲着十四松说。“如果她要邀你出去,你就乖乖和她出去。完、全不会有问题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十四松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而就当他推着女孩,在医院的小花园中散步时。女孩也突然和他说。

“我要回乡下去了。”

“……唉,啊……”

太快了,十四松心想。他还没来得及解释……万一回去后发生了误会。

“家里人说在大城市做完手术,应该就可以回乡下静养……我离完全恢复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所以也不能一直在这里,麻烦着十四松。”

……其实,只要是你的事,不管怎样都不算麻烦的。十四松讷讷地想。

但就像,在去年夏季的时候,他没能说出口一样。这句话,到了今时今日,到了这一天,他也依旧说不出口。

女孩从轮椅上扭过脑袋来,就这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突然又笑起来说。

“可惜上野的樱花花期已经过了……查过后才发现,原来上个礼拜就已经要掉光了。所以看起来不能到上野去,只能在花园里随便地走走。”

“啊……嗯……是啊,那家伙来的话,只能……”

“……我啊。其实骗了十四松。”

“……哎?”

他看着女孩对着自己的背影,有些茫然地哎了一声。

“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存在的。乡下写信来的男孩。”

……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的话。

十四松在过去的两次差点读不懂男孩的来信后,这一次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要开始听不懂别人说话了。

“因为,就好像有一个作家曾经写过的……一个女孩说,如果病房外的常春藤上,最后一片叶子不会掉下来的话,她就能够恢复。”她像是说了某个很有名的故事,不过反正十四松也闹不清。“当时,看完这个故事的我就想,如果有人能鼓励我的话……即使只是一点点虚假的安慰也好。”

藤井树,其实也可能是女孩的名字。

“……本来只是随便编了个名字的恶作剧……但是因为十四松坚持要回信,而和十四松一起看那封信的时候,两个人又是那么地开心……所以后来就控制不住,又断断续续地写了几封。”

“如果真有一个像是十四松一样的男孩写信跟我说,请振作起来,那我一定会振作起来吧。就因为这个,所以每天都从邮局绕一个弯,往医院寄着信……一天一天……终于到后来,身体不好到,实在不可能到邮局去寄信了。但是,也不可能拜托十四松。”

“……对不起,只有这句话是事实……已经筋疲力尽的我,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那封信里,女孩这么说。

“只能放弃了,那时我那么想,虽然一直以来都麻烦着十四松,但是,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没有想到,后来居然还会有信来,所以就……写一些信,地址写成自己的老家去。”

反正也没有真得把信寄出的十四松,呆呆地望着他。

“我欺骗了你……像十四松这么好的人,却还是骗了你。这样的事……你会介意吗?”

“怎么可能……”他慢慢地说。像是这样,说了一遍,两遍,然后突然地大叫起来。“怎么可能会在意!因为!一个人很难面对的话,自然应该两个人一起去做!同样的困难,如果大家一起去面对,就会容易得多!”

“你骗了我,但是同样地,我也欺骗了你,既然这样的话,实际上就是你没有骗我,我也没有骗你。我和你的话,是扯平了的。”

他站在那儿,觉得春天的世界里,闪烁着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美丽的光。

“是我们两个一起,把那个本垒打打出去的。”

在大千世界中,像是这样的故事,也会存在着的呢。

 

尾声

“啊,对了……”火车站的十四松,在将女孩送到火车上后,才突然想起来地摸了摸自己的衣兜。“之前的邮票钱,我一直都有存!所以,想要还给你!”

他的手上挂着沉甸甸的一串的,几百日元的硬币。

“那个的话,请你留下来!”已经在发动的列车上,冲他喊着从女孩说。“要给我来信,一直一直地给我来信,直到硬币用完的时候为止喔!”

“我知道!”追逐着火车的十四松大喊道。“会给你写信的!一直!”

再见,特大本垒打。

定下了约定的两个人,在夕阳中向着彼此挥手。

 

或许十四松天生就是一个优秀的说谎者也不一定。

只因为十四松人生仅有两次的谎言,其中之一,便得到了欺瞒者的认同。

即使知道是欺骗也无所谓,因为是十四松,就想要选择相信……

而另一个,也就是,不断地往那手串一样的硬币中增加着数量,所以,永远都不会有硬币用完的一天的谎言,直到今天,也依旧在继续着。

是月见草,开满了山坡的日子

——Happy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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